
1924年秋,紫禁城里的爱新觉罗溥仪仍然在做他的关门皇帝,当时小朝廷还用"宣统十六年"的年号,照样有着"宫门抄"这类的宫廷公报,辛亥革命前"宫门抄"每天刊行,登着官员升调以及引见等事项,只发给"内廷行走"等少数官员阅读,革命后,内容就十分简单,由书写代替印刷,只是个排场而已。这一天"宫门抄"有一道谕旨,召见明裔延恩侯"朱煜勲着于九月初七日陛见"(1924,10,5)。
读者如果看过笔者的"明末朱三太子案"一文,可能会了解到康熙帝三十八年(1699)南巡,亲往明太祖孝陵致祭时下旨寻找前明后裔,授以官职。事实上以后查到前明后裔,不管真假,不论是否造反,一概不留,满门斩尽杀绝。但终于在雍正二年十月(1724,11~12),在镶白旗的汉军中,找到一个"投充"满清的明太祖后裔朱之琏,当时他正在做着直隶正定知府。据当时礼部奏称,他的来由是明太祖十三子简王之后,明崇祯时简王之后为代王,为洪承畴监军于松山,在皇太极时,代王与其侄文元同时被俘,遂归清朝,曾受顺治帝召见,亲询其宗系。于是朱之琏由一个四品知府,一跃而封延恩侯, 雍正命他和礼部官员同往南京祭告孝陵,又祭告昌平明十三陵,并命他以后每年春秋两季呈明前往祭祀,同时还旨令他全家搬到北京居住,便于监管,以免被人利用。
朱之琏从雍正二年十二月(1725,1)特赐侯爵后,于雍正八年(1730)卒,由其子朱震袭封,乾隆十一年(1746)卒,由其子朱绍美袭,乾隆十四年(1749)又将其爵位定为一等延恩侯,之后历代世袭罔替的延恩侯有朱仪凤、朱毓瑞、朱秀吉、朱秀祥、朱贻坦、朱书桂、朱鹤龄、朱诚端、到光绪十七年(1891)由朱煜勲承袭,为第十二代的一等延恩侯,当时朱煜勲只有七、八岁。(注1)
辛亥革命后(1911),优待清室条件八条中,有"王公世爵,一概仍其旧"一条, 当时朱煜清有廿七、八岁,仍挂有一等延恩侯头衔,每年向民国政府内政部支领岁费八百元,每月合下来不到七十元,而且经常拖欠(注2),这一点钱,每年春秋两季要往南京和昌平拜祭,连旅费都不够,他也只好到小朝廷内务府拿些钱报销贴补,因此每年的小朝廷的"宫门抄"里都有朱煜勲的赴明陵祭祀和领钱谢恩的文字记载,当然傅仪不会注意到。
这天清晨,朱煜勲头戴红纬缨已转成黄色的破旧凉帽,足登长靴,着褪了色的蓝绸袍,外罩玄色纱褂,袍大而罩褂小,胸搭绣补,却没有挂珠,年纪约四十开外,手拿名片,来到内务府,请为引入陛见,内务府这班奴才,一看这位官服打扮的人,觉得好生奇怪,一看名片,却是楷书铅印,中间三个大字"朱煜勲",右上角一行小字是"明裔延恩侯",左下角"炳南东直门北小街羊管胡同"十三个小字分作两行。炳南是他的字,后面的就是侯爷府邸了。(注4)
内务府首次看到,这个穷酸相的侯爷,居然蒙皇帝"独对",于是把他引到"养心殿"。 一个前清末代废帝,一个前明末路王孙,中国最后两个封建王朝的代表人物,初次见面,没有多少话好说,一个说了些废话,一个磕了几个头便退下。
朱煜勲退出养心殿后便到地安门一所四合院的庄士敦住宅中请见,门房送进名片,人也就跟了进来, 朱煜勲对冒然进访表示十分歉意,他说"皇上"对他训勉有加,恩礼优渥,并说,是"皇上"命他来见师傅的,他知道之所以能够被召见,完全是师傅的建言,所以特来道谢。
庄士敦在他1935年出版的"紫禁城的黄昏"一书中补记了这段会面,他在书里对朱煜勲印象很好,他看来朱煜勲是个沉静谦和的人,没有读过什么书,知识也不多,朱煜勲说他已是四十三岁的人了,有两个儿子,一个九岁和一个四岁,都是顽皮鲁钝没用的孩子,庄士敦请他允许合影一张,侯爷十分高兴,在门口留下了一张相片,庄士敦为了礼貎,说要到侯邸回拜,朱煜勲连忙十分诚恳请求师傅千万不要客气,说他的住宅没有客厅,没法接待贵宾,而且坦白地说自己这身袍褂都是为了陛见而借来穿的,同时站了起来,掀开长袍,让主人看他里面破旧衣褂,以表示自己是个贫穷的人,请主人不必多礼,告辞后,他还对庄府的仆人一再表示,请他帮忙,阻止师傅不要回拜。
庄士敦没有回拜,心总觉过意不去,不久,便派了仆人送了一些小礼物过去,并附上那天的合影,仆人回来说侯爷的住所确是一所破屋,用的家具也很破旧。朱煜勲由于收了礼物,又亲自到庄府道谢,庄认为侯爷是一位正人君子,他名符其实地藉着祖宗的余荫。
溥仪召见朱煜勲两个月后就被冯玉祥逐出紫禁城,后来他依托于日本人,1925年,延恩侯又千辛万苦筹了些钱,搭火车到天津朝见故君,以后朱煜勲其人存亡就没有下落了,傅仪被日人刼到东北后,似乎也没有他的记载。
注1,从魏晋时代开始,中国的世袭制度分为两类,普通承袭是世袭次数有限,每承袭一次,承袭者只能承袭原有低一级的爵位;世袭罔替是世袭次数无限,承袭者可以承袭原有爵位。延恩侯受封的是世袭罔替的爵位。
注2,北洋政府对现任官员的薪俸拖欠一年半载的都是常事,何况这些受优待的前朝王公贵族拖欠的时间更长。
注3,庄士敦,英国苏格兰人,1874年出生,牛津大学文学硕士,专门研究东方古典文学和历史,精通中文,会说流利的北京官话和广东话,学过不少佛学释典,认为佛教理论比基督教教义高深,着有佛教理论著作;曾任香港总督秘书,英驻威海卫殖民地行政长官,为傅仪英文教师。
注4,北京东直门北小街至今尚存,但笔者不知羊管胡同是否还在,希望北京的网友能给予回答,如有时间能到实地照几张相片就更为感谢了。
沈吕宁附记:笔者查了几个网站,打入朱煜勲,都没有得到任何信讯,本文是参考了庄士敦的"紫禁城的黄昏"及高拜石"古春风楼琐记"而写,朱煜勲应该是有记载的前明最后一位王孙,因而有一定史料价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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